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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风故事
400万个外卖订单,400万个武汉启封故事
    发布时间:2020-04-08 浏览量:23369次

这场始料未及的病毒全球大流行中,武汉最先封闭了城门。


九百万张面孔依次被口罩、窗子和围栏遮盖,从街头消失。留下的那些,在这座城最黑暗时,照亮过它,如灯如火。


当76天的封闭结束,城门重启,人群重临街头。这场人类和病毒的战争能留给这座城市留下什么?一位作家在一本关于瘟疫的书里写到,“一个人能够赢得的,也就是认识和记忆”。记住这城所历的悲欣吧,也记住这场历劫教给我们的,要爱邻人,要不相忘。


  故事时间:2020年


  故事地点:湖北武汉


往常,他们通过言语和身姿琢磨武汉人的情绪。如果顾客叉着腰,大骂“闹眼子!差火!”,那是耍脾气了。由头大多是餐送慢或洒了。但封了城,武汉人都拽在屋头,汉骂声也稀了。


这着实叫武汉的外卖骑手不习惯。空荡荡——提起封城最严酷的那些日子,他们很多人用到了这词。市声刹然而止。人潮从街面褪去,躲进屋子,医院和方舱。一幢幢商厦,一间间铺子,接连拉灭了灯。再后来,小区陆续封闭,铁皮搭起栅栏,把整个城切割成大大小小无数的网。骑手们绕着一个又一个网打转。人们打比方,说他们像艄公,在江城大大小小的岛屿间摆渡。从严冬摆到春盛,方舱关了,路障撤了,街市的铺子又一茬一茬开了。江城慢慢醒转,又吵闹了起来。他们也像街面上流动的眼睛,打量着这座城陷入伤痛,再逐渐病愈。76天的封城,有爱与黑暗,有呼喊和细语,有看不见的滚烫生活,有绝处逢生的哭声笑声。


  

  图| 送餐途中,外卖员路过一棵樱花树。



晚上21点38分,它就出现了。备注上写着“可不可以载我去我前男友家,我很想他,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去找他。”它在外卖骑手的接单页面上飘了两个小时。这是武汉疫情最胶着时的一个深夜,人们警惕着陌生人。21岁的段先泽犹豫了两个小时。11点30分,他按下接单键。年轻的姑娘裹着黑色棉袄,走下楼来,看起来像是他的同龄人。她再三说,自己在家隔离了十四天,身体没任何问题。前男友一直没回短信,她很担心。凌晨,他们到达。女孩拎起两大包零食和口罩,迈开步,又停下,犹犹豫豫。


段先泽对她说,如果需要,他可以再载她回去。女孩上楼后又很快下楼。回程路上,她在后座轻轻说起,男人责怪她不该在如此危险的时刻深夜出门。他们曾经在一起四五年。段先泽没收回程的车费。两个地方相距4公里,都在汉口,距离华南海鲜市场不远——那里是武汉疫情的重灾区。他知道有危险。但那个时候的武汉,街面上叫不来车了。不止车,很多其他城市功能也休止了。求助涌向跑腿骑手的接单页面。“能帮我送生活用品去医院吗”“帮我取一哈快递”“我们家没肉了”“猫快断粮了”,备注里像有呼喊声在翻滚。如果没人接,单子会在二十分钟后自动取消。女孩下了一次又一次单。段先泽心软了。


  

  图 | 段先泽在金银潭医院门口。


叫这城的其他骑手发动电动车的,也是类似理由。如果眼前飘过一条这样的备注:“小区封闭了,昨天一天没吃到东西了,希望美团小哥接一下单,帮我送一次”,这忙当不当帮?即使关了接单系统,它还会在眼前飘着。这位骑手也按下接单键,在二月的那个风雪天出门了。雪凶得很,回家时连内裤都打湿了。一位骑手接过一个电话。一个爹爹急惶惶,说女儿按预约时间下楼取单,有二十分钟了。当时武汉的运力极度紧绷,实际送单时间和系统时间经常出入。骑手赶紧让爹爹给女儿的联系方式。爹爹声一沉,说姑娘伢是聋哑的。骑手火速赶到。戴着护目镜的那个姑娘正举着手机,比划着,和小区门口的其他骑手对订单。这一幕叫这个大男人挺不是滋味。


当人和人拉开物理距离,口罩上方的眼睛成了读取情绪的窗口。那些眼神,流转的或滞涩的,透出热望、哀伤、笑意或羞赧的情绪,总叫他们不忍心。段先泽和他的同事们很自然就化身成许多其他社会角色——司机,快递员,喂猫喂狗喂仓鼠的消防队员,以及“货拉拉”。陆续有这样的订单出现:三十斤蔬菜,四十斤水果,七八袋面粉,十箱牛奶以及形形色色大大小小只要电动车能驮起的快递箱。刚封城时,快递站点爆了仓,跑腿单子一个接一个来。电动车被做了各式改装。脚蹬处可以放上一个大铁盆,码放市民散卖的蔬菜;后座像累积木一样,叠起四五六个外卖箱;鼓囊的塑料袋一包包堆起来,用绳子捆牢了,码成两个扎实的墩子,骑手跨上电动车,躯干一弯,前后贴合,便成了固定的支架。二月中旬前,这样的移动货山在武汉街面上经常能见到。


  

  图 | 一位骑手在为武汉市民送餐。


一位骑手把这段日子形容为“真空期”。人们恐慌,茫然,争相囤菜囤肉。1月23日,腊月二十九凌晨两点,他在一家生鲜超市看到人群连夜赶来。封城的消息刚刚释放。这家超市在这个凌晨卖出了四万的流水。几个小时后,另一位骑手赶往金银潭永旺商场的大超市,花了四个小时,帮一位顾客抢到三四百元食物。美团骑手何文文在这时接到一个姑娘哭泣的电话求助。她说自己发烧了,可能感染了,她饿,想吃饭。但费了好些口舌,保安就是不放行,姑娘哭得更惨了。何文文灵机一动,他喊保安陪着,到姑娘住的楼,按下电梯,把外卖餐放进去。餐盒独自上升。


姑娘在十七楼的电梯口等着。二月中旬,武汉的小区陆续封闭。路障越来越多。蓝铁皮,黄色塑封围栏,橙的黄的蓝的共享单车串儿,都累成一个成人的高度,在小道和近路上拦住骑手的去路。新的配送地址千奇百怪——后巷,公共厕所,消防门,或小区东门往前的围栏。人们开始搜寻每个封锁区的临时取餐点。它们通常是拦在路口的铁皮,有时也是墙和围栏间的宽缝,铁皮中间的破洞,大小足够允许一个外卖餐盒出入。在这些取餐点,顾客会站上矮凳或石头,捞起外卖,或者俯下身,凑近宽缝和缺口。在老街里,一个老人从角楼上放下一只竹篮,叫骑手放进猪肉。她有几天没尝到肉味了。


  

  图 |送外卖到一家公寓,门口堆叠着自行车,何文文艰难地把外卖送到顾客手里。


夜幕降临时,武汉格外陌生。当人类闭门在家,动物在这座城里奔驰。在夜路上碰到过一只奔跑的猪,两只黄鼠狼,和结成群大路中溜达的猫猫狗狗。当电动车行到僻处,除了路灯,便什么光亮都没了。有时路口的红绿灯柱上通宵开着黄灯,静止不动。夜路上静悄悄,通常只有电动车和路面摩擦的声音,刺啦——刺啦——,耳边风声呼啸。


他们可以把电动车开得飞快,像是街道的主人,到处都是方向。但夜空会骤然被警笛声和救护的呼啸刺破,听得心惶惶的。这时若能碰着其他骑手,会心安不少。何文文专职夜送。在最风声鹤唳的那段时间,他是少数还在跑通宵的骑手。最凄冷时,过了晚上七点,武汉街面上就没人了。给社区搞团购配送的小超市还亮着微光。


它们一般会固定下时间,转着小区配送。这在何文文眼里成了新的时间刻尺。当菜送抵最后一个小区,说明快零点了。转天早上,老板在第一个小区门口卸下菜筐时,将近八点了。这是他下夜班的时间。穿着隔离衣的清洁工、交警已经上岗。每天的武汉静悄悄地醒来,没有汽车鸣笛,没有过早喧响。


  

  图 | 何文文在送餐。


一位武汉作家公开表达了对像外卖小哥这样的劳动者的感谢。她说他们没有想象中的恐慌感,总是很从容。这种感受,传递给她力量。但若把话筒递给劳动者,他们中很多人会说,自己的力量来自武汉人。“是眼神。”一位骑手说,“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,那种敬畏欣赏的眼神可能让我感觉更有动力”。人们总会在接到东西后致以格外隆重的感谢。一位上了年纪习惯在菜场精打细算的阿姨,在收到蔬菜后,摸了半天从口袋里翻出20元现金,塞给骑手。而当另一位骑手在平台单量超负荷的一天,把手上46个单的最后一单送到时,顾客对这场超时3个半小时的深夜送达连声道谢。如果骑手不接单,他们一家就要断粮了。有三个武汉老人向骑手鞠躬致谢。


其中一位在养老院的铁门里,向着骑手作了一个揖。养老院地处偏僻,骑手一路穿越关卡,把老人需要的生活用品送到了。许多骑手收到口罩。顾客把N95、KF94、3M口罩,挂在门把上,或者追着骑手,“死活要送”。给一位女孩送外卖时,段先泽帮她带走积了10天的垃圾,接下来几天他又接到了她的订单。他们成了微信好友。女孩有时候会和他聊天。几天后,她送了他一叠口罩。那是她年前买的,一直在丰巢快递柜里。她把取件码发给他。段先泽没有收,他知道口罩在当时的武汉意味着什么。这些都叫骑手们怪不好意思。也有人说他们,这个时候还出门送外卖,要钱不要命。开始他们还会争几句,“现在还送外卖,肯定不是为了钱”,或者说“总不能真的叫人饿肚子吧”,后来慢慢也懒得解释了。

  


嫂子,爹爹,伢们都喊我们买豆皮,买热干面冇得法子我们也好久冇过早了——2月,一位武汉骑手“白菜萝卜侠”。他们这样互相打趣。武汉哪儿有啥生活物资,没人比穿街越巷寻菜找肉的他们门儿清。“梨子、水果、苹果、香蕉,一样给我搞一箱。最好能搞多少搞多少。”一位阿姨在微信里嘱咐。最重的一单,这位骑手帮她搞了200多斤萝卜。刚封城时,十个订单里有八个求买肉的。每天夜里,武汉嫂子们像发号施令的将军,指挥他们隔天一早去超市抢排骨,抢猪蹄,抢牛腱子。过了一阵,嘱咐成了能抢到啥算啥。


人们通常会在接了一单后,主动加骑手微信,进行第二次求助。可有些忙他们想帮也冇得法子。一位女士在料峭的二月天,委托一位骑手买了七八种早餐吃的面条。社区封闭了,面条无法送上楼。电话里,女士告诉他,孩子太小,她不敢留在家,也不能抱下楼来。她害怕孩子在途中被感染。他们协调无果。“你拿去吃吧,也别退了。”女士说。骑手挺心酸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,接下来的日子要咋过。每个夜班的结尾,何文文会为城里最早起床的那波人送上早餐。封城后很长一段时间,系统上的大多数店铺都在“休息中”。光谷一带,一位顾客每天早晨六七点会固定早餐。一月底还有粥铺。二月初,他只能从营业到早晨的夜宵铺子里挑选,到了二月中旬,他连续几天在大早上吃炸鸡。


  

  图 | 在餐馆取餐。


何文文熟悉这地界,科技新区,很多来武汉工作的人,单身,租开间,没有做饭的器具,一贯点外卖来吃。这些春节返不了乡的同龄人怪可怜。他的一位常客,叫餐从两餐减为一餐,在备注里写“麻烦老板多加点米饭”。到了三月,买鸡蛋和挂面的订单多了起来。何文文琢磨,估计顾客没工打,口袋瘪了。围城中的武汉人最难适应的,是街头早餐的消失。一位武汉作家的小说中,一对典型的武汉夫妻,在闷热的夏夜的竹床阵里谈论着武汉的早点,度过了一生。过早花样繁多,是这城生活如沸的标志。


“能帮我买碗热干面吗,哪里有?” 这个需求经常蹦出来。“莫说帮人跑腿买了,我自个也个把月没过早了。”这个2月,无数武汉肠胃可怜兮兮,一位骑手会在微信上这样安慰顾客——在路上跑蛮寂寞的咯,想吃个鸭脖子都冇得人开门。即使全城封锁,人们依然心存安慰口腹的侥幸。一个年轻的男孩“悬赏”了200元求购一碗螺狮粉。一个女孩则要求骑手买空超市里所有红烩味的薯片。还有一个顾客,当骑手为他送达20斤牛肉后,发出了一千元小费。美团骑手接到的最贵的一笔订单有5577.2元,商品包括一百多元一斤的车厘子。在一位骑手的二月订单中,每一百个都有四个和烧烤类有关。汉阳王家湾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一家烤串店悄悄开了。几十块钱的烤肉加上一两瓶啤酒的订单很抢手,两个小时就能售罄。老板接几单就得下线,烤好了再上线。订烧烤的包括一位医生。骑手送达时已过凌晨三点,医生第二天还要上早班。对于许多难眠的深夜,火辣的食物是一种慰藉。


  

  图 |何文文在烧烤店门口等餐。


更多时候,和食物相关的订单中,可以看出武汉的婆婆嫂子持家的细碎心思。一位母亲,隔一段时间就会喊来骑手,把腊肉和腊鱼运送给附近小区的儿子。一位婆婆,儿媳妇是医院护士,不能着家,不会烧饭的儿子要照顾两个宝宝。她每天烧好饭菜,由骑手骑行几公里,送到那个高风险小区。食物被寄予了难言的感情。整个封城期间,有超过6000份异地订单通过美团送达武汉的医院。它们由全国各地的网友买单。


许多骑手在不同的医院见过堆满外卖的导医台。这些热烈的心意包括大年夜的六箱水果,正月十五的五十盒汤圆,四千元华莱士套餐和一位顾客连续五天的几箱矿泉水。它们通常没有指定的接收对象,几乎所有顾客都说“随便送给哪个医护”。何文文接到的那单写着“送给一个好看的护士小姐姐”。他到达医院大厅时,一群护士正从电梯里走出。他把满怀的食物捧给其中一个,护士又惊又喜。武汉人还青睐一家叫良品铺子的本土零食品牌。一位骑手送过三百块钱的一单。得知不能送上楼时,顾客犹豫起来。他说零食是给家里怀孕的儿媳妇点的,情况特殊,他们全家人都挺谨慎。骑手心一沉,堵得很。


最终一个穿着隔离衣,戴着口罩的人走来防疫卡点取走了袋子。他捂得太严实了,看不清到底是这家的谁。还有一位不在家的先生,点了一千多块钱的零食给妻子。妻子很久没下楼了,绕着圈找不着隔离带的出口。骑手找了距离她最近的墙,干脆翻了上去,把几大袋子递给她。白菜萝卜侠有时也想守护点别的。临近情人节,段先泽接到一个鲜花订单,要送到光谷附近的一个小区。那天武汉下着大雨,风很大。晚上八点多,走了一半路,车胎突然爆了。他给一家仍在营业的修车行打电话。费了三小时修好车后,他还是把花送过去了。那是一束玫瑰,淋了雨后,水盈盈的。他们知道这座悲伤城市最深处的烟火气味。一家电竞酒店的3966号房间总在凌晨发出夜宵订单。订单价格总是上百,看起来像五六个人的食量。何文文每次叩响房间就离开了。这是他在封城期间送的最诡异的一个订单。他始终不知道谁住在里面,酒店前台也见不着人。也许他们打着游戏挨过了封城。


  

  图 | 段先泽在汉正街找单子。


游戏可以帮助舒缓出不了门的烦闷。2月中旬,段先泽连续几天都接到了送电脑的跑腿单子。取货地点在江汉路的一家网咖。老板说,他把电竞设备租给了城市各处的玩家,一个月七八百。几百台电脑几天内就租光了。武汉城还有一家PSP店,也在几天里卖光了存货。一家连锁成人用品依旧在封城时开着四个门店。


一个骑手在一个冬夜运过一只空瘪的充气娃娃,在长江边飞驰。而在一家滞留武汉人士居住的酒店门口,一单五百块钱的情趣用品被送达一位女士。大年初四,一个女人给一个骑手打赏八十块,送一个小盒子。瞅着像是口红。接下来几天,他接到了好几个同样的订单,女人将同样包装的小盒子发往城市不同地方。骑手琢磨,这可能是城市里为数不多还在运营的美业微商。即使所有人都戴着口罩,女人们还在爱美。


女人们经常买的还有“那个东西”。有人扭扭捏捏,在备注里这样留言。几乎每个在路上跑的骑手都接过这样的订单。封城期间,这类单子比从前多了好几倍。一位年轻的骑手说,自己第一次知道那么多品牌和产品类别。不害羞的骑手会直接问,要日用,夜用,还是护垫。害羞的那些,就在购物时直接开视频,让顾客指点得抓哪一包。男人则疯狂馋烟。一条订单甚至备注着“餐可以不要,但烟一定要有”。求烟的呼声太多了,骑手们干脆在外卖箱里备上几条黄鹤楼蓝楼。武汉人常抽这烟,十九块钱一包。街巷上空常会伸下一根晾衣杆,挑走骑手举高的装烟的塑料袋。一个想买烟的男人挺扭捏,反复了几回。他实在想抽一口,但老婆总担心外面,不准他出门。最终他和骑手约到小区的一处围墙。钞票扔出克,一条蓝楼扔回来。男人把手机放在屋里,放着音乐,迷惑老婆。


武汉的小区两班倒,保安站岗疲,经常央骑手买烟。一个北方来的保安,在一个夜里拦下过路的骑手,问武汉有没有老家那种三块五的最便宜的烟。骑手给他买来十块的红金龙。三月初的徐东二路上,一位骑手碰到一位漫步的老人。老人指着徐东大街问他,那街上有没三十块钱以下的烟。烟铺里的便宜货一度卖断了,只剩下七十块的中华和一百块的黄鹤楼1916。


  

  图 | 穿行在武汉街头的骑手。


三月,早春来了。武汉人依然拽在屋头出不来。这个冬天被抻得太长了,浑浑沌沌。一位武汉的诗人说,时间像一团团一坨坨的云雾,握不住。街面上的骑手忙叨叨,也感觉不到时间。等树枝冒出新芽,他们才恍惚,冬天过去了。配送连轴转,二月运力最高峰时,夜里十点收工,系统里已经有隔天的预订单在排队了,足足六十个。武汉人的耐心一点点被磨光,他们能感觉到。当一位骑手到达滞留人士居住的酒店,点单的顾客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站在两米外,接连问骑手,老家哪的,一月挣多少,娶媳妇没。


旁边的保安笑了,说这是一位老师,憋久了,太想找人说话了。另一位顾客寒暄了几句,就对着骑手欲泪,说“终于可以找个人说话了”。用武汉方言形容,如果人待在屋头太久了,就像个苕,傻傻笨笨。有时他们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抬起头,会看到人们站在阳台放风,沉默着。有天,一个骑手抬起头,一个小伢看到了他。小伢从五楼的窗子里向他挥手,大喊“我在这里”,随后又躲进窗帘,一会儿又出现。骑手陪他玩了十分钟躲猫猫。埋头干活,人可以啥都不想,精神也松快些。


但如果停下来,抬头张望,有时武汉城的阴云也会撞进眼里。老人的眼神最叫骑手们受不住。在最动荡的那些日子,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,都有公交绕着小区运送发热病人,门口的窄路常常堵塞。戴着口罩的老人望向窗外。视线交集,骑手总是马上低下头,心头酸。段先泽接过一个订单,去金银潭医院,帮两位身患肝炎的老人取药。医生正帮他开药,大厅里突然来了一位新冠病人。医生立即全副武装,慌慌张张走了。段先泽出门时,远远地瞟了一眼,一对老夫妻坐在大厅的大理石台阶上,憔悴又虚弱。隔天早上九点,段先泽又去汉口大药房帮那两位老人买药。很长一段时间,因为防疫,武汉只保留了几个药房向基础病病人开放。队伍里排着许多老人,在寒风中裹紧衣服,站得歪歪扭扭。他们清晨就来了。段先泽低下头,排了四个小时队,买到了药。


  

  图 | 段先泽在汉口大药房帮老人买药。


他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这里排着长长的队伍。他还接过一个跑腿订单,帮一位武昌的顾客去汉口同济医院打印核酸检验报告。接单时,他很犹豫。顾客马上打来电话,是个女人的声音,疲得很,求他帮忙。


他骑着电动车,先从武昌经过长江大桥到汉阳,再过江汉一桥到汉口,骑了近一个半小时。在长江大桥上,他被交警拦住,测体温、喷消毒液。那天风很大,黄鹤楼伫立在他身后的山上,汉阳门码头停靠着歇了业的渡轮,长江水静默地流。在同济医院的一台打印机上,他用顾客给的医保卡取到了报告。瞄了一眼,是阳性。报告递给那位女士时,她很平静,仿佛在预料中。这一单,他收到了300元打赏。报告的主人是一名男性,他没有问是她父亲还是丈夫。一位夜骑手把这段时间称为武汉的“生死时刻”。


他在夜路上兜转,骑到高架桥,或者僻路时,偶尔会碰到有人烧纸。火光映着人脸,表情凝重。哭声被压抑着。还有一位骑手,在一个瓢泼的雨天,为顾客送去了丧葬用品。骑手们经常被问的另一个问题是“这么危险还要出门送外卖,你怕吗”。他们一般也不回答。说出来多矫情。人命关天的事儿,当然担心了。他们有人会一天量四遍体温,有人回家了不敢抱孩子,单独睡一个房间,有人把和配送相关的朋友圈都向家人屏蔽。有位女骑手,在家门外放了一瓶消毒水,进门前总要全身上下喷一遍。


为了把手够不着的后背也消毒,她像喷香水那样,将消毒水喷在空中,在洒落的喷雾里转圈。实在要回答,一个骑手说,援鄂的医生都不怕,我们有啥怕的。这也是真心话。送餐最大的成就感是收到医生的礼物——一杯酸奶,一个苹果或者微信里几句关于防护的叮嘱,心里就美滋滋了。再听到市民说“你们是黄衣天使”,啧啧,心里就更美了。医生是这城的英雄。一个骑手在武汉中心医院一带做配送,一天晚上,他在医院门口看到一张明信片,立在白菊旁,写着“李文亮医生,这是我第二天来看你,给你带了一瓶啤酒”。


段先泽没心思担惊受怕。年一过完,他就从武汉近郊的家里骑车回了汉口。21岁的他已经是个1岁娃娃的爸爸了。当家的人不敢落闲,怕封了城生计要荒。封城期间,他每天从早上九点跑单到晚上十一点,饿了就和熟悉的店家买份外卖餐,端到路边吃。吃饭时,一只橘猫和一只白狗会凑过来,向餐盒里探头。两只都瘦骨嶙峋。封城后,武汉街面上流窜着许多猫狗。脖子上戴项圈的,爱黏人的,毛色干净的,看着就是被遗弃的,叫人顶心疼。被猫狗围着时,段先泽会从碗里拨点吃的给它们。


  

  图 | 段先泽在街头喂食流浪猫。


三月中旬后,街面上的骑手陆续多起来。有武汉人在家憋着慌,羡慕能在春风里骑行的人,也来送外卖。用苹果手机和穿名牌鞋的一看就是。一位骑手在路上碰到了新同事,一聊,对方说待家里老婆总念叨,给孩子辅导功课也烦,出门躲躲。说完两人都笑了。更多的新骑手,是武汉城里愁生计或者不能回外省返工的。骑手多了,商户很多却还没复工。这意味着摊到每个骑手头上的单少了很多。老骑手对此也不抱怨。谁都不容易,分着挣一点,日子好过点。三月天里,一位骑手为一个女人送去了验孕棒。女人在微信上向他报告了喜讯。武汉的樱花此时已爬了上枝头。


何文文也许是武汉封城期间收成最好的骑手。他交到了几个朋友,都是女生。这全仰赖他收养的那只萨摩狗。刚封城时,他帮人送狗粮,加了宠物店老板的微信。有天他在朋友圈看到老板为那只萨摩狗找收养人。狗子通体雪白,大个儿,蠢乎乎。每次去取货,它总围着他上蹿下跳。狗是春节前送来寄养的。但封了城,主人联系不上了。老板的店寄养了10只狗,7只猫,实在顾不来。何文文有点动心。老板哄他,说这是只公狗,只吃狗粮,好养活。狗子跟着他回家,取了名,叫“鸭鸭”。但过了一阵,狗却来了月经。被骗了,原来是母狗,只能改名叫丫丫。


  

  图 | 何文文在小区里遛狗。


养了狗就要遛。二月遛狗时,小区草场里只有他一个。从三月下旬开始,狗越来越多。一只边牧狗,一脱缰绳,冲着丫丫疯了似地追耍。它在家关了两个月,第一次出门。狗的主人是何文文在小区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农历三月三那天,她还给何文文送了地菜煮鸡蛋。第二个朋友,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。那天下午,女孩揪住遛狗的何文文,一直聊到了晚上十点。那天也是她第一次下楼,就想和人说话。她告诉何文文,同学们都约好了,解封了就去吃一顿火锅。新朋友总说,何文文看着不像外卖小哥。这是一个喜欢玩滑板和摩托的90后,穿得嘻哈。何文文懂她们的意思。他的同行们很多风吹日晒,晒得黑,穿得也糙。


他是湖北襄阳人,来武汉四年了。除了骑手同行,没动过心思去交其他朋友。他知道社会上有一些看轻这行的情绪。这情绪挺刺人,打个比方,“第一次送外卖,恨不得戴个口罩”。但当他真的戴上口罩送外卖了,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敬意。一个凌晨,一个顾客特意在小区门口等着,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就是何文文啊”。


因为连续跑了26个小时,送了220单,成了武汉封城时的单王,何文文上过热搜。这个小伙在新闻里说,他把自己想象成《传染病》的主角,自带抗体,在充斥着病毒的城市里打战。其实他送单猛,不过是不服气。封了城,有骑手畏首缩脚,不敢送外卖了。他要证明给他们看,没啥可怕的。那26小时里,他没咋吃饭,也没咋喝水,累了就抽根烟,足足跑了466公里。他端出一股豪横的匪劲,又补了一句,“我清楚自己的身体,肯定会照顾好自己,才能照顾好武汉人”。照顾武汉人的美团骑手还有上万个。他们在封城期间送出了超过400万的订单。跑单量最多的那个骑手配送了超过3500单,平均一天为53个武汉人解了忧。


  

  图|从1月23日到3月30日期间,一名美团武汉单王的配送轨迹图。(图源:美团研究院)


他们也有不错的收成。比如那位女骑手,一个婆婆送给她保平安的红绳,一个孩子把几颗水果糖放在地上,要分给她吃。1000个骑手里有137个在封城时加了超过50个顾客的微信。这些新友邻会在骑手的朋友圈点赞,邀约他们解封后吃饭,或者回报一句承诺,“兄弟,以后有事找我”。清明节那天,段先泽去了江滩。10点,他听着江汉关钟楼的钟声先响,弥散开来。肃穆的哀鸣随之在天际低徊。轮船的笛鸣从长江边遥遥传进耳中。江边随处可见白的黄的菊花。何文文在光谷,他和小区门口的保安、志愿者一齐低下了头。街面上汽车、货车、摩托车齐鸣,音调参差。车辆的黄色大灯一闪一闪。


他们也跟着整个武汉城,做了一场沉重的默哀。“这两个多月真是不容易。”段先泽说,像一场梦,人在半梦半醒之间。四月的武汉城,樱花盛放。越来越多小区解封,越来越多人走出家门。他们骑着电动车,到鹦鹉洲桥下,有女人扭着腰肢起舞;到首义文化公园,一个老妇在清晨的雾中舞剑;到龙华寺,一个白发的老人低头诵经;到江滩,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,摊开了身体独占一张座椅晒日头。武汉人终于抻开了筋骨。4月7日傍晚,何文文去了武昌火车站。这里在做着迎接解封的最后的准备。食肆在消毒,路面在清洗。已经有乘客带了行李,在等待4月8日凌晨的火车驶离武汉。走出车站,暮色正浓。他抬起头,看见紫黛色的云勾着金边。这是武汉春天的好天气。



本文转自:真实的故事计划